影评:平平凡凡的日与夜拼凑出天水围的处世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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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围的日与夜》这部电影如同是从生活中随意截取的一些片段,导演许鞍华通过这几个片段拼凑起来,让这些平凡的生活片段变活了,变成了一种视觉语言,将世间至情至性的一面慢慢地刻印到观众的心房。自从我们生下来对世界产生认知以来,我们所理解的这个世界不断地在告诉我们,只有大人物,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万名敬仰的统治者、臭名远扬的恶棍,这些角色才能够成为世界的焦点。然而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大人物,大部分都是平平淡淡走完一生的小人物,在二八定律中,小人物被无情地通过这个八加以否定了一生的意义。许鞍华导演通过自己的镜头,对准了天水围这么一个平平凡凡的社区,通过日夜交替的那些生活片段,告诉了我们属于小人物的那些处世哲学。

影评:平平凡凡的日与夜拼凑出天水围的处世哲学
影评:平平凡凡的日与夜拼凑出天水围的处世哲学

长镜头让整部电影带有属于纪录片的那种真实感,围绕贵姐这么一个热心肠的小蝼蚁如何通过自身来影响周边的人,来探究贵姐的处世哲学。孟子的一句名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一语可以道破这部电影的精髓。贵姐并没有如何富贵显达,相反,日子过得也不紧不松,很平常的一个家庭生活状态,丈夫英年早逝,和儿子两人相依为命。但是贵姐的“达”主要体现在她的热心肠,热心肠远远超出了她理应承担的社会责任,也是因为“达”,让贵姐的为人处世生于市井却超脱于市井,身体力行告诉我们真正的大道理就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情去慢慢温暖同样处在市井中的那些人。

表情木讷的老阿婆正在下楼梯去菜场买菜
表情木讷的老阿婆正在下楼梯去菜场买菜

影片的主线其实也很简单,剧情主线起于一位孤苦伶仃的阿婆,刚刚搬到天水围,白发人送黑发人,女儿留下一个儿子和爸爸一同生活,自己却撒手人寰,留下老太太终日不知自己余下的人生宗旨究竟是什么?唯一的情感全部寄托在一个常年不得谋面的外孙身上。影片从始至终,这位外孙都没有出现过,一直存在于老阿婆的口中,也通过这个,让我们观众能够深刻理解老阿婆的内心究竟苦从何来。

正在炒牛肉炒青菜的老阿婆
正在炒牛肉炒青菜的老阿婆

也许在搬到天水围的之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老阿婆的生活都是一个来来回回波动起伏的有规律的抛物线,除了工作,孤身一人洗衣做饭,到点了就去菜场买买菜,然后回来炒菜,吃饭。晚上继续吃同样的菜。也许一道菜可以重复吃好几天。

正在发呆的孤苦伶仃的老阿婆
正在发呆的孤苦伶仃的老阿婆

再然后,就是坐在窗口发呆。

假如这个世界没有夜晚,也许她可以一直坐在床边单手托腮木讷上一个世纪之久。

人生最苦的阶段并不是年轻的时候啃馒头睡天桥的那种肉身之苦,最苦的是你在人生已经找不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失去了目标,失去了情感的寄托。一无所有的苦胜过为生活而奔波的苦,后者富贵于自己的内心依然对世界充满希望,心里始终有着一个信念,日子总会有好转的,为了亲人,为了爱人,为了梦想,为了你所想为了的人和事,现行之苦就如同资本家手里的资本,投资的是未来。

人们总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年纪轻轻地就想通过自杀了解自己的一生?旁观者总是劝诫他们,你的人生还很长,你有的是资本,但是对于当局者而言,出于一时的冲动,很难理智地去从自己的现状中找到让自己活下去的信念。信念对于人来说,又是何其重要,却往往被人们所忽视。

曾经有人问我,你有信仰吗?我说我没有。当时浅薄的我,以为所谓的信仰就是一种迷信的价值观,何必将自己的命运交托于虚无的神衹?多年之后,想想,信仰何必是虚无的神衹?其实大多数人的心中都有被自己所忽视的信仰。你活着是为了什么?什么对你来说是可以拿命去捍卫的?你给出的答案,也就是你现在所信奉的信仰。

而在《天水围的日与夜》当中,老阿婆已是个耄耋老太,一只脚已经踏入坟墓的人,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活着唯一的信念就是等死。

热心肠的贵姐的到来悄然改变了老阿婆的生活
热心肠的贵姐的到来悄然改变了老阿婆的生活

而贵姐重新给了老太太活下去的意义。

《天水围的日与夜》的剧情主线的终点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在中秋之夜一起团圆,老阿婆被贵姐娘儿俩视为一家人,老阿婆也视贵姐为亲女儿,视贵姐的儿子张家安为自己的亲外孙一般。
在老阿婆和贵姐这两人的相处过程中,老阿婆的变化也是一个重头戏。

初次登场的老阿婆镜头被固定在一段通往菜市场的很长很长的楼梯,老太太用手扶着楼梯栏杆从镜头上方走向下方,颤颤巍巍地走着,面部表情呆滞,通过这样的一个画面,在观众的心中刻下了一个比较深刻的第一印象:这位老太太是个被现实蹂躏得不成样的人,幸福对她而言也许是可望而不可即。

然后是在菜场中买牛肉的时候,牛肉摊的老板一脸嫌弃地让这位老阿婆换掉一个黑漆漆的硬币,老阿婆紧接着伴随着一个幽怨的眼神给他换了个硬币,然后走开了。

回到光线暗淡的家中,紧接着是整部影片中最让人能够体会到“孤独”二字的一个长镜头。

在幽暗的厨房里,老太太将刚买来的牛肉倒进油锅里炒,悄无声息的厨房里布满了滋滋声,滋滋声彷佛是在哭诉自己如何的寂寞,老人的表情依然如开始的场景那般木讷。然后炒熟之后盛起,倒入洗好的青菜,炒完菜。

吃饭吃出了老阿婆的心酸与无奈
吃饭吃出了老阿婆的心酸与无奈

然后对老阿婆的吃饭又是一段长镜头特写。

本来吃饭这件事再寻常不过,但是老阿婆却能够将吃饭也能演绎得如此充满故事性。吃饭对她而言彷佛是一种不得不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享受的价值掺杂在里面,一个简简单单的牛肉炒青菜,吃出了现实的味道。很明显,这是一道老人经常吃的家常菜。

吃完之后,就是洗碗,然后坐在靠着窗口的床边发呆。

老人和贵姐的生命火花交织了。

贵姐的使命也悄然到来。

与其说贵姐在通过自己的热心肠去影响这位阿婆,倒不如说她们在互相影响着对方。

老阿婆机缘巧合之下,去贵姐工作的那家超市面试,找工作,成功面试了超市里面卖菜员的岗位。她和贵姐成为了同事。而且更巧的是,他们都住在同一栋楼。起初老人对于贵姐的问候并不十分在意,眼神依然是那种空洞的眼神。但是在经过贵姐帮老人付了逛超市购买的一瓶油钱、让儿子张家安帮老阿婆将商场的新电视搬到公寓、帮老阿婆换厨房坏掉的电灯泡之后,老阿婆的表情开始越来越暖了。

老人拿出视如珍宝的花菇作为谢礼
老人拿出视如珍宝的花菇作为谢礼

老阿婆特意为自己外孙准备的一大袋花菇一直珍藏着没舍得吃,作为报答,老太太将一部分花菇拿出来给予了贵姐,再三推辞之下,贵姐也只好接受了老太太这势必要还的人情。

后来,老人在和贵姐逛超市的时候呢,老人敞开了心扉,夸贵姐真会过日子,还会炒鸡蛋,自己只会做煎蛋。哎呀,生活对她而言从来就是过日子这一条路,而没有时间去在生活上面做文章,如何将平凡的生活略微搞出点情调来。也是从侧面反映了老人的大半人生的庸忙和现实,始终被生活所迫,而没有主动去选择怎样从某种层面改变生活。

老太太的心态变得越来越“小市民”起来,小在对生活燃起了新的希望。

三个细节。

第一、紧接着上面的那一段场景描写,老太太陪贵姐一起去超市买鸡蛋的桥段,老太太拿起一盒鸡蛋,硬是说她手里拿的那一盒鸡蛋更大一点,贵姐拗不过她,便接下来这个不经意的盛情;

第二、老太太已然将贵姐一家母子当成了自己的亲女儿亲外孙,在和贵姐逛菜场的时候,絮絮叨叨地惦记着张家安,说张家安喜欢吃花菇,咱们得买点。在现实中,也有只有自己的亲外婆可以做到这一点了吧?

第三、抽奖的桥段。还是贵姐和老太太逛超市的桥段。两人从超市付款出来后,大门口有满50元购物免费抽奖的活动,老太太非要贵姐抽奖,贵姐起初根本就没想过沾这个小便宜,但是老太太非要她这么干,于是贵姐抽了奖。结果显然没有中奖。

以上这三个稀疏平常的桥段要是放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肯定是会被年轻人拿来取笑的,但是对于这位老阿婆来说,她的“小市民”的转变更可被认为是一次蜕变,在人生晚年遇到了自己的信仰,她的信仰就是要守护贵姐母子。

贵姐的母亲正在寿宴上作幸福的抱怨
贵姐的母亲正在寿宴上作幸福的抱怨

此片中,还有一位年纪相仿但情况却大相径庭的老阿婆也是不得不提。她就是贵姐的老妈,张家安得外婆。这位老太太的出场却是相当华丽,子孙满堂,儿女承欢膝下,在她国寿的寿宴上,一直在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地抱怨着,抱怨宴会为何迟迟不开始,如同向大人讨要糖果小孩子。燕窝粥更是家常便饭。所以呢,贵姐也深知自己的母亲如何幸运,以至于在母亲生病的时候,迟迟没有去医院探望她。就如贵姐说的,她的身边从来不缺人问津,多她一个也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

既然是个略显多余的人,为何不将自己的关怀用在一个正确的地方?

所以贵姐热心肠地宁可去陪着老阿婆探望她的外孙和女婿,也不肯抽出这个空来探望自己的亲生母亲。

外婆和张家安曾经有一段对话,外婆向张家安抱怨,贵姐一直以来就是个不为自己着想的大傻子,凡是什么,都是以他人的幸福为先。14岁就出来打工攒钱,为自己的两个弟弟没日没夜地攒钱,为了其他需要帮助的人。假如她能够现实一点,她完全可以靠着发达的两个弟弟来沾光,但是她没有选择这样一条容易的路。

还有一些细节可以表现贵姐其实平时也是一个生活特别拮据的人,比如在买报纸这件事上,责怪儿子没有去另外一家报摊买报纸,那家报摊买报纸还送一包纸巾。连纸巾这样的小物件儿都在追究,这么一个拮据的人,凭何来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关心一个萍水相逢的老阿婆呢?

自己何尝不是一个丈夫死去多年的单亲妈妈?没日没夜的上班工作,下班烧菜煮饭,又当爹又当妈。贵姐并不是那种自带发动机的电灯泡,不需要别人的关心来鼓励自己。不,贵姐也需要他人的关心,但一直放在心里。

热心肠的贵姐也并非没有脆弱的一面
热心肠的贵姐也并非没有脆弱的一面

当扔掉丈夫的牛仔裤的时候,贵姐起初顺其自然地将垃圾桶的盖子打开,然后扔进垃圾桶。然后刚回头不久,瞬间流露了自己的对丈夫的思念和软弱之处。重新将垃圾桶打开,拿起牛仔裤,认认真真地将丈夫的牛仔裤叠好,放在了垃圾筒上。

这是一种庄严形式,对于过去的道别。

而张家安的生活嘛,简简单单,一直都是个乖乖孩。在学校老师举办的假期课外活动中,老师让每位同学用笔在纸上画出一颗大树。树干代表自己,树枝代表自己的家人和朋友,离树干越近的树枝上的人,代表与你关系越亲近的人,越远代表关系越疏远。张家安的画是最简单的,树干是自己,整个树冠就是自己的母亲。社交关系如此简单,人生基本上是一眼定终身的那种,可以看到他的未来将如何简单度过。

而自从老阿婆的出现,恰好也从另一个方面弥补了张家安母子的情感空白。

中秋团圆大结局
中秋团圆大结局

结尾止于中秋团圆夜,这“祖孙三代”其乐融融地吃起了团圆饭。

这就是贵姐所教给我们的,也是许鞍华导演想要告诉我们的一个属于小市民的人生哲理,其不仅仅属于天水围的生活哲学,而是整个底层人民所应秉持的一种生活哲学。一个人的发光发热不一定是在伟大的成就上,你可以力所能及地用你的行动去影响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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